王 诺
近两百年来,有两个美国女作家被誉为“改变了历史进程的女人”。一个是19世纪的斯托夫人(《汤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另一个,就是20世纪最著名的生态文学作家雷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 1907-1964)。卡森主要的作品有四部:《海风下》(Under the Sea Wind, 1941)、《我们周围的大海》(The Sea around Us, 1951)、《海的边缘》(The Edge of the Sea, 1955)和《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 1962)。《寂静的春天》以大量的事实和科学依据揭示了滥用杀虫剂对生态环境的破坏和对人类健康的损害,激烈抨击了依靠科学技术来征服、统治自然的生活方式、发展模式和价值观念。这本书一面世,立刻引起了全国性轰动和上至总统下至百姓的全民性大讨论。那场大讨论使得生态观念和环境意识深入人心,并对政府决策、国会立法和社会的未来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卡森热潮很快又跨过大洋,在欧洲及世界其它地方迅速蔓延。两年间就有数十种语言的《寂静的春天》译本在世界各地热销、流传。继之而起的是各国政府纷纷出台环境政策和修正发展战略,各类环保组织、生态学研究机构雨后春笋般地大量涌现。卡森,这个弱小的女人,改变了历史的进程,“扭转了人类思想的方向”。正如她获得的总统自由勋章之颁奖辞所说的那样,“绝不甘于寂静的雷切尔·卡森独自对抗毁坏生态的倾向,……在美国和整个世界掀起了一个永不消退的环境意识浪潮。”
卡森作品的历史意义和社会价值主要在于它们所蕴涵的生态哲学思想。卡森“质疑了我们这个技术社会对自然的基本态度”,揭示出“隐藏在干预和控制自然的行为之下的危险观念”,“警告人们缺乏远见的用科技征服自然很可能会毁掉人类生存所有必需的资源,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卡森试图从根本上改变人们原有的自然观,促使他们建立起全新的生态思想。这才是她取得巨大成就、产生深远影响的深层原因。
早在1937年发表的《海底》里,卡森就提出了一个贯穿她全部作品始终的生态哲学思想:大自然是一个严密的大系统,任何一种生物都与某些特定的其它生物、与其生存环境有着密切的不可人为阻断的关系。破坏了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的关联,必将导致一系列关系的损坏甚至整个系统的紊乱。卡森以海底生物之间及其与环境之间的关系为例解释道:“大洋接受了来自大地和天空的水,将它们储存起来;春季阳光的照射使海底的能量越积越多,直至唤醒沉睡的植物;植物的迅速生长为浮游生物的大量繁殖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浮游生物的激增喂饱了大群大群的小鱼……假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海底世界的灾难就要发生了。” 海底如此,大地上也同样。25年后,在她最后一部作品《寂静的春天》里,卡森再次重复了这一核心思想:“地球上的植物是生命大网络的一部分,一种植物与其它植物之间、植物与动物之间有着密切的、不可分割的关联。……如果我们还打算给后代留下自然界的生命气息,就必须学会尊重这个精美细致但又十分脆弱的自然生命之网,以及网络上的每一个连结。” “我们不能只要其中的一些,而用强力压抑、消灭、扭曲、改变另一些,因为那样一来我们必将影响和毁坏更多的东西,包括我们所喜好的东西……我们必须明白这些后果。” “自然界任何东西都不是单独存在的。”比如,“地球的淡水就是一个大的系统,所有在地表流动的水,都含有曾经是地下水的部分。污染了一个地方的地下水,实际上就是污染了所有的水。” “水系统的被污染,意味着地球上所有生物都要受到污染。”卡森的所有作品都在告诫人类,我们必须学会从整个自然系统及其内在规律看问题,必须以生态系统的整体利益为终极尺度来衡量自己,来约束自己的活动。生态系统的整体利益应当成为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出发点和最后归宿,成为一切行为、政策和发展模式的最终判断标准。因为,只有生态系统得到有效的保护,生存与发展这人类的两大最基本的需求才能够长久地得到满足。保护生态系统就是保护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
在自然这个大系统里,人类只是一个部分,是巨大而复杂的生命链条中一个环节。正因为如此,像所有生态哲学家一样,卡森坚决反对支配了人类意识和行为达数千年之久的“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她指出,“犹太-基督教教义把人当作自然之中心的观念统治了我们的思想”,于是“人类将自己视为地球上所有物质的主宰,认为地球上的一切——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动物、植物和矿物——甚至就连地球本身——都是专门为人类创造的”。人类中心主义所导致的无知和狂妄,最明显地表现在人类征服和统治自然的叫嚣和行径中。令卡森特别愤慨的是,无论她和其他生态学家如何痛心疾首地呼吁,这种征服自然的行径仍然盛行,而且还愈演愈烈。“我们总是狂妄地大谈特谈征服自然。我们还没有成熟到懂得我们只是巨大的宇宙中的一个小小的部分。人类对自然的态度在今天显得尤为关键,就是因为现代人已经具有了能够彻底改变和完全摧毁自然的、决定着整个星球之命运的能力。”人类能力的急剧膨胀,“是我们的不幸,而且很可能是我们的悲剧。因为这种巨大的能力不仅没有受到理性和智慧的约束,而且还以不负责任为其标志。征服自然的最终代价就是埋葬自己。” 卡森坚定不移地认为,只有放弃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和征服、统治自然的权利,才能真正拯救这个星球和属于它的所有生命。
转变人们对自然的认知方式和认知角度,是生态哲学主要的认识论主张。人类把自己摆在世界的中心并以自身利益为衡量万物的尺度已经有好几千年了。人们早已习惯于仅仅从人的角度,而且往往是人的眼前利益的角度去认识和评断世界上的一切。然而,如果人们超越了这一认知视域的局限,便能很容易地发现人类在与自然的关系方面许多观念和行为的缺陷和荒谬之处。从亨特的《鱼、人和精灵》到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再到艾特玛托夫的《死刑台》,许多作家的创作都证明了:人类应当学会从其它物种的角度、进而从整个生态系统的角度看问题。这甚至已经成了人类建立新的自然观的前提条件。卡森从小就善于从动物、植物的角度想问题。她经常在自家的果园里长时间地与小鸟和其它小动物待在一起,好像能够与它们心灵沟通。她曾与哥哥罗伯特大闹一场,原因是哥哥打野兔。哥哥不许卡森干涉他的乐趣,而卡森的回答是:“可是兔子没有乐趣!”——完全是站在兔子的立场向人类抗议!《海风下》突出地表现了卡森从其它生物的视点看世界这一她从小就形成了的认知方式。这是一部叙述体的散文作品。全书三部分,分别以一只黑撇水鸟、一只鲐鱼和一只美洲鳗为中心视点进行叙述,此外还以多种海洋生物的角度观察自然现象。卡森因她采用了这种写法而兴奋不已:“我成功地变成了矶鹞、螃蟹、鲐鱼、美洲鳗和另外好几种海洋动物!” 幸福的喜悦溢于言表,因为她在整个写作过程中像返回了童年时光一般地与小动物们妙不可言地融为一体。写作过程的美妙感觉其实早在写作之初就已由认识角度的选择而决定。那时(1938年2月)卡森就决定,“整本书必须用叙述的方式写……鱼和其它生物必须是中心‘人物’,它们的世界必须写得栩栩如生、可摸可触……不必让任何人类形象进入,除非是从鱼儿们的视点观察到的那些掠夺者和毁灭者。”看看那些毁灭者都做了些什么吧。这只叫安吉拉的雌性美洲鳗与她的同伴一起,从毕特尔湖出发,向遥远的大洋深处游去。她的旅程漫长而充满危险,特别是在那霸道的人类经常撒下拖网的河道和海域。可是安吉拉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奋力前游,因为她必须“游到大西洋最深的深渊,在那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之乡生下她的后代,完成她作为母亲的使命。孩子们长大一点后,就要开始它们自己的游回毕特尔湖之旅;而她则会安详地死去,再一次化成海水,就像她当初从那片海水生成一样。……对安吉拉来说,大洋深处的那片没有光、声响极其微弱、没有人类监视的海水,蕴藏着生命和希望,蕴藏着世界的灵魂。” 然而,无数的安吉拉们在朝圣之旅的中途就被人类捕获了,杀死了,吃掉了,连同她们满腹数不清的小生命!难道就非要在这个季节捕杀她们,难道就非要把这一生命链条最要害的一环斩断?让那片神圣的生命之水从此以后没有生命,没有希望!
“责任原理” 是生态哲学的基本思想之一,其主要观点是: 人作为这个星球上最有智能、最有力量、受益最大、权力最大同时破坏性也最大的物种,必须对所有生物的生存和整个地球的存在负起责任。人类必须将自己置身于自然万物大系统之中,进而对整个系统以及系统内部各种关系的和谐、平衡负责。卡森的全部创作甚至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责任!——作为人类的一分子要对全人类、特别是人类的子孙后代负责;作为生物的一分子要对所有生命负责;作为自然的一分子要对整个地球负责。在《我们周围的大海》里她呼吁道:“一个负责任的人类应当把大洋里的岛屿当作宝贵的财富来对待,当作载满了美丽而神奇的造物杰作的自然博物馆来呵护。它们的价值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其它地方可以复制它们。”(未完待续)
首发于《文艺报》2001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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